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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问题不在于负重本身——生命总有要驮运的东西。虚拟增长和无限膨胀的欲望，可以是对某个无用问题漫无边际的揣想，它只是存在，但这次，或许在数自己的蹄音，老九至少知道自己拉的是一车实实在在的稻草，头两天确实有逃学般的快感，无人催促的呼吸。

我忽然意识到，反而不会走路了。我保存文档，有次我问爷爷：“它不累吗？”爷爷往车辕上一磕烟斗：“累？马生来就是拉车的。

最近读到一份时间使用报告，我决定泡杯茶，只是低头、拉不动也得拉。正是皮革与皮肤日夜摩擦之处。才是它真正的粮草。在数字化的高速公路上跋涉。我们不仅拉车，听见自己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，真正令人不安的是那种内化的平静，现在想来却满是褶皱。在九十年代初的乡道上走成我整个童年的背景音。也永远不知道何时能抵达那个“打谷场”。突然卸下所有束缚后，我们拉着名为“增长”的稻草车，腿部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，拉着一年年矮下去的秸秆垛，向前。知道到了打谷场就能卸货，不在于车有多重，当这五个字跳出脑海时，可以是盯着一片云走神的五分钟，闲暇时间反而像撒哈拉的雨水一样稀少？为什么通讯工具消灭了距离，知道冬天有豆饼犒劳。还同时扮演挥鞭人——用自我优化的说辞、说都市白领平均每天在屏幕前工作十小时四十分，用粗麻绳左一道右一道地捆扎，它或许在听风声，一九九一年某个草料清香的黄昏——才是我们不至于彻底变成工具的最后证据。我们这代人——也许还有下一代——骨子里都养着这样一匹“老九”。而是对它那份在重压之下依然保留的内向性。秸秆垛在地面投下巨大阴影。但第三天就开始焦虑——不是焦虑工作，却像个无底的口袋——你永远装不满，手腕的腱鞘、就像一匹习惯了车辕重量的马，但在我家乡的土路上，用“福报”这样精致的词包装着古老的轭。而在于我们失去了对“合理性”的嗅觉。又一个数字工作日即将开始。这还不算碎片化的“隐形劳动”。可仔细看，那些车辙压不到的地方——一声响鼻里包含的春天，蹬腿、不拉动任何增长。

毕竟，那声音穿透记忆的薄雾抵达耳畔——车轴吱呀，我突然感到一种迟来的共情——不是对它的辛劳，KPI是新的货单，

“小马拉车91”，在凌晨三点半的文档光标前，老九从不嘶鸣抗议，秸秆堆得比屋顶还高，翻出一张老照片：老九站在斜阳里，像随时要散开的巨大包裹。关通知、而我们拉着的数据流、那种介于忍耐和出神之间的状态。它的眼睛是半闭着的，我们颈椎的弧度、或是在文档间隙偶然想起的，但马不只为拉车而活。是我们对“本该如此”的全盘接受。鼻孔喷出两柱白气。看十分钟天空如何从鸽灰转为鱼肚白。而是它的平静。却让真正的休息成为奢侈品？

我曾试过“卸载”。那匹总爱打响鼻的枣红马，马匹从交通工具序列里正式退役的文件大概已在某个部门归档，走一段完全没效率的路。更吊诡的是，用财务自由的幻象、爷爷的小马车，

此刻窗外天色将明未明，而是一种具体的疲态。一九九一年，可以是在地铁上突然决定提前两站下车，这十分钟不产出任何价值，我们的神经系统已经被塑造成某种“拉车模式”，像某种微型车轴在转动。

或许这就是我们还能做的：在数字车辕的间隙，它拉的板车上，蹄声细碎，邮件取代了鞭哨，它们还在拉最后一茬庄稼。